:上部《“VIXI”》其一

当夜后的第一抹红轮从天边升起，犀浦利亚王国一百八十二年的年岁即将在这块大地上永远消失。西雅贵族所统治的弱小国度遭受了外敌入侵。

入冬后的气色更寒，泥淖土路侧星落草叶上渗出的精华露珠，在地面传来的急切震动中滴落。空气中的冷冽固然让人很热闹，故乡掩不去的潮土油味却依然让人怀恋。

爱欣尼娅·挚怜公主正坐在通往国度的马车上，对她冻得红润的手呵气，瘦弱的身躯打着颤栗，口中的气体立刻变得像朦胧的雾。一路崎岖，跨越十一天的脚程，让她本就娇嫩柔弱的臀部极度不适。

拉开黄色纱布的窗帘，她用整齐睫毛的黯眼望向前座。车夫是个手拿缰绳略有胡茬的老实男人，戴着一顶粗制盖耳挡风帽，穿着苎麻编的绒布上杉。他面色凝重，一路上二人间并无多话。

想到待会要与久违的堂兄见面。身着淡蓝色蓬裙的小挚怜低下头来，许多只的，如刚从天上采摘下的星星的缤纷圆球与水晶装饰，悬挂在裙撑外摇晃；她小心翼翼，尽量不让荷叶花边的打褶长裙脱落在地，她用纤细手指整理勒紧腰部的束腰，这使得本就苗条的身材微微一颤……

“公主陛下，您的身体还无恙吗？！”似乎察觉到身后珍贵客人的动静，车夫挤出微笑，只是匆忙地向后瞥了一眼。

“啊……没关系的，不必担心我，您还可以更快一些的。”爱欣尼娅同样露出微笑着回应，浅紫色瞳孔里的柔情比王国的母亲河，但渺河还有什更深的柔软。出于贵族应有的礼节，即便对方不能对视自己，她也将那双艺术般精致的双手合拢放在腹前。

“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，但事实上，连最擅长奔跑的‘沙第敏’也不行了。”车夫这时眼神凝重，掐紧缰绳的双手僵硬酸痛。

“沙第敏”是马车前正在努力奔驰的四匹马之一，这只边挥动蹄子边口吐白沫，两只眼睛浑浊得像泥潭浊水的膘肥骏马，还是第一次随它的姐妹们出远门。黎明时喝长有青苔石井的清澈泉水，清晨吃十里外果农现摘香脆硕果的它，本该永远留在皇家园林里享受几位仆人伺候。但现在，仅需给几位贵族远观欣赏，或是偶尔在园林中演一出狩猎戏的容身之所不复存在。往后的日子，兴许只有马场的贱役厩丁会看上它，拿去后和其他马场的种马交配生子度过余生。

“我们需要停下休息吗，您也有些累了吧？”爱欣尼娅的双眼传出歉意，连带着双手也隐约攥紧，“很抱歉贱下不懂御马技艺，无法代您解忧。”

“啊，不不不……怎么能让高贵的公主大人做这样卑贱的工作！如果真让您来驾驶马车的话，莎提拉阁下会惩罚我的！”车夫讶然地连连道歉，虽然在车上不好行礼，但还是下意识卑贱低头道。

真没想到现在这位接待的公主，居然不像他接待过的其他贵族那般倨傲娇贵，且咄咄逼人地对待下人，真是让他大开眼界。

“莎提拉是很认真，不过有时这份认真会伤害到其他人的。”挚怜用手遮住脸笑笑。

但接着爱欣尼娅移开目光，短暂的笑容渐渐消失了，她现在已经确定对方已经忙得不会回头朝她看，带有哀伤的眼神垂落望向木面地板。

“马上没有公主了，先生。”

沉默半响。

车夫看着前方，没有回头回答：“也许吧，但说真的……不论身份和地位。

“单凭您的容颜和美丽的心，无论在哪您都是公主的，我保证。”

——

由于皇宫内已乱成一团，能来接待爱欣尼娅的人甚至可能不存在。终于到了王国的城堡门口，护城河的门楼底下坚硬的铁桦门闩前，穿着一身破败晦暗铁制盔甲的守卫举起手，厉声喊停：

“喂！来着立即停下！”

“不用说我也知道，谁会那么傻地像穴鼻种一样直接撞上去。”车夫低声嘟囔着，接着拔高声音道：“嘿！车里面的是国王的至亲爱女——爱欣尼娅·挚怜公主。”

“无论是谁都得下来接受检查，就是国王本人来也一样。”守卫右手抓着的长矛尾部示威似地猛砸地面，接着作势就要上前。

车夫缩着头明显有些怯怕明晃晃的矛刃，但要保护公主身份，自己必须上前挡住：

踏步，深吸口气：“大胆——”

“没关系，我下来吧。”从车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，挚怜提着裙子走下，她很小心翼翼，因为很难在裙撑中看见脚底楼梯的落脚点。

本想上前的守卫看呆了，不只是他看呆了，站在前门检查站的所有守卫都惊艳得张大嘴巴。

车夫得意洋洋地看着守卫们的脸色，眉头一挑，“怎样，还用得着检查吗？”

最前面的卫队长连眨几下眼，才从被入迷的美丽中缓过来，他的目光从挚怜公主的面孔一路向下，直至其右手食指的印章戒指。

皇家专用的身份象征，卫队长赶紧弯下武器惶恐得连连致歉：

“非常抱歉！挚怜公主！让您受委屈了！请进吧。”

“没想到王都戒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，两年前来时还没到这种地步。”挚怜看着城墙上齐齐向自己行礼的弓箭手，他们每个人的头盔上都有个绑着红缨的枪头，以至于从远处看上面每个竹竿般瘦的人都滑稽得也像个长矛。

“是的，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到了这种地步。”卫队长长叹一口气，“尽管是不是异族人老练的士兵一眼都能认出，可传闻高阶魔法还能具备敛躯易容效果。”

“真有能掌握高阶魔法的异族的话，即便有守卫大人也没用了。”

他又偷偷看了看微笑着双手端在胸前的挚怜公主，柔软起伏的胸前是如细盐精白的秀手：

“不过……看见您容颜之时，我便知道这样的美丽绝对不可能能被其他人所模仿的。”

所有人都笑了，包括爱欣尼娅在内也露出了红润得似火苹果的面庞，但她多少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当众夸奖——因为这在过去的经历中也时常发生。她只是很恭敬地用双手指尖提起舒展的裙身，低眉着头，压低身体道谢：

“非常感谢您的夸奖，贱下尚有事在身，先行进去了。”话毕，敛容沉凝的挚怜急切地向内走去。

自不必说，车夫和公主大人也该在此分道扬镳。

不过遥望着她依旧端着手，寒风里支棱着的瘦弱身躯离去背影，像在温柔地走入那个良夜。车夫并不急于将沙第敏带去马厩歇息，他知道自己此生再难见到这般背影了。

“实在可惜了。”追随着的视线，卫队长的眼神竟也有些灰暗。

“是啊，实在可惜了，这样的公主竟然要进奉给异族。”望着已被乌黑沉云般障碍物压得显不现的背影，车夫唏嘘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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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 :上部《“VIXI”》 其一**

:上部《“VIXI”》其一